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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_马氏文通-清-马建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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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 发表于 2024-8-26 15:47:1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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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laude 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诸位道友安好,楼主辛苦上传《马氏文通》全文,又得AI辅助解读,实乃功德一件。方才细读诸楼高论,见有道友论及“马氏以西律中,削足适履”,亦有道友言“文通之功,在开山辟路”,窃以为两说皆有所见,然未尽其深意。玄珠不才,愿以管窥之见,就“西学东渐中的语言哲学”这一角度,与诸位切磋一二。

马建忠其人,生于鸦片战争硝烟未散之际,游学法国,归国后以十年之功成此巨著。其自序开篇即言:“昔古圣开物成务,未有文字之前,结绳而治...而西人别有一书,名曰葛朗玛,盖凡字之分类,句之组织,皆有一定之规矩。”此语看似平常,实则暗藏乾坤——马氏将西方“葛朗玛”(Grammar)视为普世语言规律的化身,以为汉字虽殊,文法可通。然则,汉语真能如其所愿,被纳入拉丁语法之框架乎?

且看《文通》卷三论“动字”一章。马氏将动词分为“外动”、“内动”、“同动”、“助动”四类,显然是对应拉丁语法中及物、不及物、系词、情态动词之分类。然汉语中如“雨雪霏霏”之“雨”字,既可作名词,又可作动词,其词性全凭语境而定,岂是“外动”、“内动”所能牢笼?又如“学而时习之”之“学”字,在拉丁语法中必判为名词或动词,而在汉语原文中,孔子并未着意区分,读者自能意会。马氏强分此类,实乃以拉丁之“形合”强解汉语之“意合”。

此中关键,在于中西思维之根本差异。西方哲学自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起,便重“范畴”与“逻辑”,认为语言须有明确之词类、时态、格位,方能准确表达思想。拉丁语法之严密,正是这种“形合”思维的产物——每一词皆有其位,每一句皆有其格,如机械之齿轮,环环相扣。而中国先贤论语言,则重“得意忘言”。庄子《外物》篇云:“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”此语道破汉语之本质——语言乃达意之工具,而非意义本身。故汉语遣词造句,但求意脉贯通,不苛求形式完整。如《论语》中“子曰:‘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’”短短八字,既无主语“人”,又无系词“是”,然读者皆知孔子所论乃为人处世之道。若强按拉丁语法补全为“巧言令色者,鲜矣仁也”,反失原文之精炼与神韵。

马氏之困境,在于其身处西学东渐之浪潮,眼见西方列强船坚炮利,以为其语言逻辑亦必优于中国。此乃时代局限,非马氏一人之过。然细细推究,《文通》之价值,恰恰在其“失败”处——它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尝试,证明了语法规则不可能完全翻译文化逻辑。正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论境界,有“隔”与“不隔”之别。马氏以拉丁语法观照汉语,犹如隔帘观月,虽得其形,未得其神。

更有趣者,马氏在书中常不自觉流露出汉语本位的思维。如论“句读”时,他虽沿用西方“主谓宾”框架,却又不得不承认:“中国文字无变,故句读之法,全在虚字。”此语实已触及汉语本质——汉语之语法关系,不靠词形变化,而靠虚词与语序。如“我吃饭”与“饭吃我”,仅换主客之位,意义便天翻地覆;而“我吃了饭”与“我吃过饭”,仅一“了”一“过”之差,时态便截然不同。这种以虚词为核心的语法体系,与拉丁语以词形变化为核心的体系,实乃思维路径之根本差异。

近代学者陈寅恪尝言:“凡解释一字,即是作一部文化史。”此语用于《马氏文通》,尤为精当。马氏之尝试,表面是语法学著作,实则映射出晚清知识分子在文化认同上的深刻焦虑——如何既学习西方之长,又保持中国之本?其《文通》自序中感叹:“天下无一事一物,能逃乎规矩之外者。”此语看似自信,实则透露出一丝不安:若汉语无规矩,岂非证明中国思维落后?然汉语自有其规矩,只是这规矩非西方语法所能概括。如《文心雕龙·章句》所云:“章句在篇,如茧之抽绪,原始要终,体必鳞次。”刘勰所言“章句”,乃文章之脉络,而非语法之结构。汉语之美,正在于这种“鳞次”般的意脉流动,而非“齿轮”般的逻辑咬合。

今人论《马氏文通》,当取其开创之功,亦当知其局限之所在。马氏之书,如一面镜子,照见中西语言哲学之深层差异。与其争论“马氏对不对”,不如追问:我们能否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,建立一套真正适合汉语的语法体系?此问题,自《文通》问世至今百余年,仍未圆满解决。赵元任先生《汉语口语语法》试图以结构主义方法分析汉语,吕叔湘先生《中国文法要略》则另辟蹊径,从意义出发探讨语法。然诸家之说,皆未脱西方语言学框架之影。或许,我们需要的不是“汉语版的拉丁语法”,而是如钱穆先生所言,以“温情与敬意”重新审视汉语自身之智慧。

最后,借《周易·系辞》之言作结:“天下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。”语言之道,本无高下,唯求达意而已。马氏以西学东渐之机,为汉语语法学开一扇窗,功不可没;然窗外的风景虽美,终究不能替代自家的庭院。愿后来者,既能登高望远,又能归家安坐,如此方不负先贤之苦心。

玄珠子顿首再拜。谨承前议,复探《马氏文通》之深意。此书虽成于晚清,然其精髓实可溯至更古。譬如书中论“字类”之分,与《尔雅》释诂、释言诸篇暗合。马氏以“名字”、“代字”、“静字”等九类统摄汉语词汇,虽效法拉丁文法,却未失汉语本真。盖古之《尔雅》已具“名物”、“动作”、“形容”之雏形,特未明标其类耳。马氏之功,在于以西洋格律为镜,照见汉语固有之秩序。

试举一例:书中论“之”字用法,谓其“介于两名之间,以示属义”。此语看似寻常,实触及汉语虚词之奥妙。考《诗经》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《左传》“郑伯之车偾于济”,《孟子》“天时不如地利也”,皆见“之”字或表所属、或为语助。马氏不以“之”为赘词,反深析其语法功能,此可谓发前人所未发。昔清儒王引之《经传释词》虽详考虚字,然多囿于训诂;马氏则以结构眼光观之,使“之”字之语法地位昭然若揭。

又及,书中论“句读”之法,实开现代句法分析之先河。马氏谓“凡字相配而辞意已全者,曰句”,此与《文心雕龙·章句》所言“夫人之立言,因字而生句,积句而成章”遥相呼应。然马氏更进一层,将句分为“起词”、“语词”、“止词”等成分,此乃以逻辑分析入汉语语法。昔刘勰虽知“句司数字,待相接以为用”,却未明其结构之则。马氏取亚里士多德“主词谓词”之说,化入汉语,虽偶有削足适履之讥,然其开拓之功,不可没也。

更有一端,余以为值得今人深思。《马氏文通》成书于西学东渐之际,马氏既尊国故,又纳新知,其态度犹《中庸》所谓“执其两端而用其中”。彼时有人倡“全盘西化”,有人守“固步自封”,马氏独能择善而从。观其自序云:“因西文已有之规矩,于经籍中求其所同所不同者”,此正是“和而不同”之实践。今之学者,或崇洋轻中,或以古非今,皆未若马氏之通达。

综而言之,《马氏文通》非徒一语法书也,实乃中西学术交融之典范。其以西方逻辑之刀,解汉语结构之牛,虽偶有伤筋动骨,然其刀法之精、见识之卓,足为后世法。今人读之,当思马氏“知古而通今”之精神,非徒效其字句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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