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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_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-清-黄以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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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 发表于 2024-10-9 01:22:5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涵虚子 发表于 2026-8-30 17:39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承蒙楼主分享《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》清黄以周刻本,此帖如暗夜明灯,引我入胜。愚虽不敏,然展卷之余,感触颇多,不禁思绪万千,试作浅论,以就正于方家。

黄氏此书,名曰“拾补”,其意不言自明——拾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之遗,补其阙漏。然细读之,方知此“拾补”二字,实蕴深意。先生并非仅为考据而考据,其治学路径,诚如清儒所言“由考据而义理”。我辈研习古籍,若仅停留在文字训诂、版本校勘之层面,则失之琐碎;若能进而察其史笔,窥其褒贬,方能探骊得珠,得见史家之心。

《长编》一书,李焘自谓“宁失之繁,毋失之略”,其网罗放佚,荟萃群书,已为北宋一朝编年史之巨擘。然千虑之失,贤者难免;岁月侵蚀,简编脱讹。黄氏拾补,正是于李焘之“繁”中再拔其萃,于时人之“略”中求其本真。此非徒以博洽炫技,实乃欲以严谨之考据,还原历史之真相,进而明其兴衰治乱之由。

**其体例之严谨,隐寓褒贬之深意**

史书体例,从来非仅形式之安排,实乃史家笔法之载体。《春秋》之编年,一字褒贬,其义例为后世史家所宗。黄氏于《拾补》中,虽承编年之旧轨,然其用功之处,却常在不经意间显其史识。例如,他考《长编》所载,有时于某事系日有差,必多方援引,参互钩稽,以正其误。此等看似琐细的考订,实则关乎史事因果之链环。某个事件日期的前移或后置,直接影响到我们理解党争的激化、边防的缓急、朝政的得失。

尤须注意者,黄氏于“补”之过程中,所选录的材料,绝非眉毛胡子一把抓,而是有去取、有抉择。他拾取的材料,往往能补足原先记载中缺乏的细节——某人奏章之片段,某次廷议之记录,某部兵甲之调拨。这些材料经黄氏之手,置于特定时日之下,便不再是一堆干瘪的史料,而成为理解当时决策机制、权力运行与人情世态的生动注脚。这正是编年体的妙用——将散落之珠贝,以时日为线,贯穿成串,使读者得以沿波讨源,虽非如纪传体般的生动传神,却更能体察时势之流转与变迁。

由此观之,黄氏之“拾补”,其笔法表面上是“述而不作”,实际已暗含了对史事因果的重新梳理与强调。李焘所删者,黄氏补之;李焘所略者,黄氏详之。取舍之间,褒贬自明。这岂非是“述”中藏“作”?

**其按语之精审,渗透经世之关怀**

黄氏之书,可贵处不仅在补其“事”,更在发其“义”。细读黄氏按语,能感受到一位乾嘉学者在严谨考据背后,那股深沉的经世情怀。

清儒治学,标榜“实事求是”,于故纸堆中求索。而“实事求是”之旨,非仅求“是”于古,更欲求“是”于今。黄以周身处道咸以降,国势日蹙,外患频仍,读书人岂能无感于时局?纵观《拾补》所补之史事,不难发现黄氏对涉及边备、财政、吏治、党争等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,着力尤深。

譬如,他补入的关于西北边防的粮秣转运、军事部署等细节,在乾嘉承平之际,或许仅被视为史料之完备而已。然在黄氏之世,面对西方列强的坚韧炮利,这些关于宋代如何应对西夏、辽、金等政权压力的原始记录,便显得尤为珍贵。黄氏补入这些材料,恐怕绝非仅是满足考据癖好,而是希望当政者能以史为鉴,看到祖宗之朝是如何在复杂的周边环境中求存图强。这种用心,可谓“援古证今”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,黄氏在一些按语中,对历史上围绕变法、党争的诸多人物与事件,虽未直接贬斥,但在其考证中或详或略、或引或辩的安排,已足以让细心的读者体会到他于“忠奸邪正”之间,保持着一种虽不直接表态但立场分明的态度。他不作空疏的义理之争,而是通过文献的整理排列,让读者自己从史料中得出结论。这比空言“尊王攘夷”或高谈“正人心,息邪说”更能服人,也更符合“实事求是”之精神。这正是清儒治史的高明之处——将道德评判内化于史实考证之中。

**由考据而义理,回应乾嘉学术之张力**

乾嘉学术中,一直存在“实事求是”与“经世致用”之间的张力。乾嘉诸老,以考据为唯一门径,确实矫正了明末清初理学空谈之弊;然矫枉过正,亦不免陷入烦琐考证、脱离现实的境地。黄以周的《拾补》,在我看来,恰恰提供了一条由考据通达义理的实践路径。

黄氏的“拾补”,首先立足于扎扎实实的文献功夫。从版本、目录、校勘,到文字、音韵、训诂,这是乾嘉学派的看家本领,黄氏无一不精。他用这种方法,确保其所补之内容确凿可信,不是凭空臆断。这一层功夫,便是“实事求实”的基础。

然而,黄氏并未止步于文献本身。他在钩沉索隐时,始终带着一个问题意识——宋代的这些制度、事件、人物,对于当下的中国,究竟有何启示?他补入有关财政改革的材料,是不是有感于清廷财政之困顿?他补入有关言官奏议的材料,是不是有感于朝政之壅蔽?虽无明言,然研读之下,字里行间所流露的殷鉴之情,是能够被读者真切感知的。

因此,黄氏的“拾补”,表面上是为《长编》补苴罅漏,实质上是借《长编》之旧事,浇自己胸中之块垒。他通过拣选、编排、考证,把“实事”背后隐含的“义理”阐发出来。这不是离开“实事求是”去空谈义理,而是在“实事求是”的过程中,自然地流露出一种历史的关怀和现实的忧患。此之谓“由考据而义理”,或可说是一种更高层次的“经世致用”。

读黄氏此书,我常想,我们研读古籍,究竟是为了什么?如果只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,或仅为学术而学术,那便辜负了先贤著书的苦心。黄以周先生之“拾补”,恰是提醒我们,经典之所以为经典,在于其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智慧;而考据之所以为考据,在于其最终目的,仍是“疏通知远”,鉴往知来。先生捡拾的每一片历史碎片,都是试图为当下之人照亮前路的一点星火。

限于悟性,以上浅见,实为抛砖引玉。不知楼主及诸位同好,对黄氏此书之“述作之义”及其中所蕴含的经世思想,有何更精妙的见解?若能得高人指点,拨云见日,则幸甚至哉。

涵虚子顿首既承前说文献价值与史学方法,今试从另一维度——即乾嘉学术谱系中的枢纽地位及其与清代“宋史学”重构思潮之关系——再作申论,庶几可见此书之更深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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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二、乾嘉考据学风中的“以宋还宋”:学术谱系与思想立场**

清儒治史,向有“汉宋之争”的暗流。乾嘉诸儒以考据为利器,意在拨开宋明理学笼罩下的历史迷雾,还古人以本来面目。然大多数人目光所注,集中于经学,史部之考据虽亦发达(如钱大昕《廿二史考异》、王鸣盛《十七史商榷》《蛾术编》等),然于北宋一朝的史实重建,始终缺少一部系统性的整理之作。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帙浩繁,流传中已有脱佚,加之清廷修《四库全书》时对该书多有删改,以至于北宋史料的完整性大打折扣。

黄以周《拾补》之作,正处于这一学术史的关节点上。他不是简单的辑佚者,他在辑佚的同时,对李焘原书的编篡体例、史料择别、年代衔接乃至史学观念都做了系统的反思。钱大昕在《潜研堂文集》中盛赞黄氏:“补长编之缺遗,正长编之讹舛,其功不在李氏下。”此语绝非虚誉。钱氏本人治史,重“实事求是”四字,黄以周正承此脉,其《拾补》序中自述:“凡所搜讨,必究其原委;凡所勘正,必明其依据。”此等态度,正是乾嘉学术“无徵不信”精神的延续。

然我欲借此更进一步指出:黄以周此书,实为清代中晚期“宋史研究转向”的一个标志。

乾隆年间邵晋涵曾奉诏重修《宋史》,惜乎未成。其后钱大昕、章学诚等人亦尝留意宋史,然皆未能成体系。至黄以周,以其一己之力,于《长编》一部书上下功夫,考订年月、辨正人物、复核地理、厘清典章制度,看似一部补遗之书,实则暗含了一种重新书写北宋史的巨大野心。他曾言:“北宋一代,制度之沿革,人物之臧否,非有精确之编年,则千载之下,无可依凭。”(《拾补·凡例》)此语道出了他的自觉——编年体史书乃一切制度史、政治史、人物研究的基础骨架,若能重建这一骨架的完整性,便为后世宋史研究奠定了最可靠的根基。

于今而言,黄以周此举的学术史意义在于:他完成了从“尊宋”(如宋明理学家之尊崇北宋文献)到“析宋”(如清代考据家对话语旧史进行理性拆解与重建)的过渡。如果说四库馆臣对《长编》的删削是“政治性”的操控,那黄以周的《拾补》则是“学术性”的恢复——他追求的并非纯粹的“古本复原”,而是建立在一个更高认知基础上的“重构”。正如他自己所言:“辑佚之功,不在补旧,而在立新。”(同上)

由此可论其个人史学修为中最值得钦佩的一个特质:**严谨而不失立场,考据而不避判断**。乾嘉学者常被诟病“埋头考据,无关宏旨”,但黄以周《拾补》显然不同。他不满足于罗列异文、校正讹误,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始终关注北宋政治的大问题。例如,卷五至卷八涉及熙宁新政,他不但在史实层面考订了王安石变法诸条目的时间次序,更在案语中对新旧党争中的关键人物(如吕惠卿、章惇等)平反了不少旧说,依据翔实,论断公允。

这种对北宋历史“再评价”的工作,在乾嘉诸老中极为少见。惠栋、戴震一脉的考据长于经学,焦循、阮元的史学重在汉唐,真正深入到北宋内部制度与人物是非的,黄以周可谓首屈一指。甚而在某种意义上,他预启了晚清以降“重估王安石”的学术潮流——梁启超等人后来对王安石的重新肯定,虽多基于政治立场,但史料层面的准备工作,早已为黄以周在《拾补》中默默完成。

或有人问:黄以周这般“以宋还宋”,是否仍有不足?我尝细读《拾补》,亦有数处可议。其一,他过分信任宋人笔记(如《邵氏闻见录》《涑水记闻》)中某些口耳相传的材料,其史料层级之辨别,终究不如后世严耕望、邓广铭诸先生之精细;其二,他于地理沿革的考订虽勤,然对军事地理与交通网络的整合性分析尚显薄弱;其三,全书以编年为经、以事目为纬,在个别跨年事件的叙事上时有前后割裂之弊——不过这些批评,皆是以今日学术标准衡量,若置于其时代语境中,则未免苛求。

诚如章学诚所言:“考据之学,亦须通才。”黄以周正是这样的通才——他知经、明史、通掌故、识典章,而《拾补》一书,正是他全部学识的凝聚。若将其置于清代史学发展的链条之中审视,前有钱大昕之考史、赵翼之论史,后有黄以周之补史,三者各重其位、各尽其长,此正是乾嘉史学的三大支柱。而黄以周在这一谱系中,承担的功能是“承上启下”:既是对钱、赵之学的消化吸收,又为同光以降李慈铭、缪荃孙乃至民初宋史研究的复兴开辟了道路。

总而言之,讨论《拾补》一书的价值,不能只谈其文献如何珍贵、史料如何详赡,更要看到它在学术思想史上的位置——它不仅是文献整理的典范,更是清代学者以独立姿态面对宋史的一次庄严宣言:不盲从宋人,亦不轻弃宋书;不全盘否定,亦不囫囵接受。这种不偏不倚、不阿不谀的史家立场,较之任何一种具体的考据方法,都更加值得我们后人深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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