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_连山易-清-马国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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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位坛友安好，玄珠子这厢有礼了。方才细细拜读了楼主admin所分享的马国翰辑本《连山易》资料，又逐一浏览了诸位同道的真知灼见，心下颇有所感。马氏玉函山房辑佚之勤，向为学界所重，此本《连山》虽仅存鳞爪，然于三易源流之辨，实为不可多得之津梁。今斗胆抛砖，试从象数体系切入，略陈管见，以就教于方家。

《连山》以“艮”为首卦，此其与《周易》最显著之异。《周易》首乾次坤，取“大哉乾元，万物资始”之义，乃天地定位、尊卑有序之象。而《连山》首艮，则暗合“重卦”说中“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”之旨。《说卦》有云：“艮，东北之卦也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。”此语虽为解《易》而发，然其理可通于《连山》。盖艮为山，为静止，为终止，然止中有行，静中含动，正如《彖传》所谓“时止则止，时行则行，动静不失其时”。马国翰辑本中保留的“剥”、“复”等卦象，恰与艮卦“终始相续”之义相呼应。如“复”卦一阳初生于五阴之下，正合“冬至一阳生”之象，而《连山》以艮统摄诸卦，实暗含“贞下起元”的循环天道观。

细考马氏辑本，其卦名多与《周易》相异。如“谦”作“兼”，“豫”作“誉”，“噬嗑”作“筮嗑”，此非单纯文字讹变，实可窥见商周之际卜筮传统的嬗递。汉代郑玄《易赞》云：“《连山》者，象山之出云，连连不绝。”此说虽近于望文生义，然点出《连山》取象之要：重山川草木之象，与《周易》侧重人文伦理者不同。马辑本中“蛊”卦作“故”，《序卦》谓“蛊者，事也”，而《连山》以“故”名之，更强调事物“因循”“承弊”之态，此与《尚书·盘庚》“绍复先王之大业”的复古思想若合符节。又如《连山》佚文“阳豫”“游徙”二卦，不见于今本《周易》，却与《归藏》的“员”“兼”等卦名形成对照，似是商周之际方术家对自然现象的特殊分类。

更值得玩味的是，马国翰辑本中“复”卦爻辞有“七日来复”之说，此与《周易》复卦“七日来复，天行也”完全一致。然《连山》以艮为首，其“七日”之说是否暗藏更古老的周天历数？《周易乾凿度》有云：“《连山》起于艮，故其数七。”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引郑玄注：“《连山》以纯艮为首，艮为山，山上山下，是名《连山》。”若将“数七”与“七日来复”结合，则可推知《连山》可能以“七”为循环周期，这与《周易》以“九”“六”为老阳老阴的变爻体系截然不同。恰如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言：“《连山》三十卷，《归藏》十三卷”，其卷数差异或正源于象数体系的根本分歧。

然而马国翰辑本毕竟为后人辑佚，其真伪参半之虞不可不察。宋代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已辨明：“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不传，马氏所辑，多杂糅他说。”观马辑本中“乾”卦作“天”，“坤”卦作“地”，虽与《归藏》的“乾”“坤”之名有同有异，但若对照《周礼·春官·太卜》贾公彦疏所引《连山》爻辞：“帝出乎震，齐乎巽，相见乎离”，则可见马辑本未收此条，似有阙遗。更可疑者，《连山》若真以“艮”为万物始终，何以马辑本中“艮”卦爻辞竟与《周易》艮卦雷同？此恐非古本原貌，或是辑佚者以《周易》补缀所致。

不过，若跳出真伪之争，马辑本的价值恰在于保存了汉代学者对《连山》的认知图景。东汉桓谭《新论》称：“《连山》八万言，《归藏》四千三百言。”今马辑本仅得数百字，然其卦序排列、卦名用字，竟与近年出土的上博简《周易》、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形成互文。如帛书《周易》卦序以“键（乾）”“妇（否）”“掾（遁）”等异名排列，与马辑本《连山》的“天”“地”“兼”等卦名形成有趣的对照。这或许暗示，战国至汉初的易学传承并非单线发展，而是存在一个多元共生的“易学场域”。《连山》的“重卦”解读，很可能正是汉代易学家在整合古易时，对殷商卜辞中“数字卦”的理性建构。

《礼记·表记》有云：“殷人尊神，率民以事神，先鬼而后礼。”若以《连山》为殷易，则其象数体系必与占卜实践紧密相连。马辑本中“噬嗑”作“筮嗑”，此“筮”字直指卜筮之本，较《周易》的“噬”字更近古义。而“豫”卦作“誉”，《尔雅·释诂》训“誉”为“乐”，恰与《周易》豫卦“利建侯行师”的军事意象形成张力。凡此种种，皆可证《连山》的“象”更贴近自然巫术，而《周易》的“象”已注入人文理性。此正《周易·系辞》所谓“《易》之兴也，其于中古乎？作《易》者，其有忧患乎？”的深层意蕴。

最后，请允许我引用明人胡应麟《少室山房笔丛》中的一段话作为结语：“《连山》《归藏》虽亡，其名不亡者，以《周易》存也。譬之九流，儒者虽盛，而墨、名、法、阴阳犹有传者。”马国翰辑本的价值，不在于复原《连山》真貌，而在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审视“三易”关系的绝佳窗口。当我们透过这些残章断简，看到的是华夏先民对宇宙秩序的终极追问，是象数思维从巫术向哲学的艰难蜕变。或许正如《庄子·天下篇》所言：“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”，而我们要做的，正是“闻其风而悦之”。谨承前论，今从《连山易》辑佚的经学思想脉络与学术史意义再作申说。马国翰辑本虽存真伪之疑，然其于清代辑佚学、易学史上的价值，实不可轻忽。请细论之。

**一、《连山易》与三易体系之思想张力**

考《周礼·春官·太卜》云：“掌三易之法，一曰《连山》，二曰《归藏》，三曰《周易》。其经卦皆八，其别皆六十有四。”此乃三易并称之最早文献。然郑玄注云：“《连山》者，象山之出云，连连不绝；《归藏》者，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。”贾公彦疏引《易纬》谓：“夏曰《连山》，殷曰《归藏》，周曰《周易》。”由此观之，三易非仅时代先后之别，更体现思想体系的递嬗。

《连山》以艮卦为首。艮为山，象万物终而复始、静中寓动之义。此与《周易》以乾卦为首、崇尚刚健不息者，形成鲜明对照。马国翰辑本中，《连山易》卦象多取自然意象，如“剥上九：硕果不食”之类，与《周易·剥卦》爻辞互见。此等辑文虽难尽信，然其思想倾向与“连山象云”之说相合，暗示一种以自然循环、静观变化为特征的宇宙观。清儒章学诚《文史通义·易教上》尝言：“六经皆史也。”若从此角度视之，《连山》辑佚实为探求上古思想形态提供了一条线索。

**二、马国翰辑佚方法之得失与清代学术风气**

马国翰辑《连山》之方法，主要依据唐宋类书如《太平御览》《艺文类聚》《初学记》等，兼采郑玄、干宝、陆德明诸家注疏所引。然其辑文多属“以类相从”之法，凡与“连山”“艮”相关者，辄录入。此可见其辑佚之勤，亦见其考据之疏。

清代辑佚学自乾隆朝《四库全书》编纂后大兴，其风有二：一为严遵原书、考订精审，如严可均辑《全上古三代文》；二为广收博采、不避疑似，如马国翰《玉函山房辑佚书》。马氏辑本多达五百八十余种，其功在“存亡继绝”，其弊在“真伪杂糅”。梁启超《清代学术概论》评之曰：“马国翰辑书最多，而往往失之滥。”此言诚然。然若以“疑则传疑”之态度视之，马辑亦为后世留下可资辨析之素材。

**三、从《连山易》看上古文献的“层累”现象**

顾颉刚先生倡“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”说，谓古史传说多经后人不断添加、改造而成。此说于《连山易》辑佚尤具启发。观马国翰所辑《连山》遗文，其中有“黄帝将战，筮于巫咸”之语，又有“禹娶涂山氏女”之筮例。此等记载若真出夏代，则夏人已有占筮问政之制，其文明程度之高，与考古发现似有出入。故学者多疑其为汉魏以后伪托。

然从文化史视角观之，此类“层累”现象本身即具研究价值。汉儒好言“三皇五帝”之易，如《周易正义》引郑玄云：“夏有《连山》，殷有《归藏》，周有《周易》。”此实为汉代经学家建构上古易学谱系之努力。马国翰辑本虽真伪莫辨，却为后世保存了汉唐学者对“三易”体系的理解与想象。正如朱熹在《周易本义》中所言：“《易》本卜筮之书，而后世推为义理之书。”若以此绳之，《连山》辑佚正可视为上古卜筮文化在后世被不断“义理化”的一个缩影。

**四、小结与启示**

综上，马国翰辑《连山易》虽非夏代真本，然其于学术史之意义约有三端：一、保存了汉唐学者对三易体系的认知，为研究上古易学思想演变提供文献依据；二、反映了清代辑佚学的特点与局限，可作学术方法之镜鉴；三、揭示了上古文献“层累”形成的过程，对理解中国早期经典的建构具有启发意义。

《孟子·万章上》云：“尽信《书》，则不如无《书》。”此语用于《连山易》辑本，尤为恰当。治学之道，贵在知其所信，亦知其所疑。马国翰辑本虽疑点甚多，然其存亡继绝之功，实不可没。若能以批判之眼光、审慎之态度，从中提取可资参考的历史信息与文化观念，则此辑本亦不失为经学史上的一笔珍贵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