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_书谱-唐-孙过庭

20_书谱-唐-孙过庭


手机网页网址：书谱-唐-孙过庭
AI解读：书谱-唐-孙过庭
图片网址：书谱-唐-孙过庭
视频网址：书谱-唐-孙过庭
原文件网址：20. 书谱-唐-孙过庭

诸位道友安好，楼主辛苦。方才细读此帖，见诸位于《书谱》中“初学分布，但求平正；既知平正，务追险绝；既能险绝，复归平正”之论多有阐发，涵虚子深以为然。然窃以为，此三段论非独为书道进阶之法，实乃天地大道、人生修养、学问境界之通途。今试以管窥之见，与诸君共参。

一、平正之基：规矩即自然

孙过庭此言，首重“平正”。何为平正？非呆板僵直之谓，乃《周易》所谓“乾道变化，各正性命”之正，是《大学》“知止而后有定”之定。昔王羲之《笔势论》云：“夫欲书者，先干研墨，凝神静虑，预想字形大小、偃仰、平直、振动，令筋脉相连，意在笔前，然后作字。”此“意在笔前”四字，便是平正之真谛。初学者如未历世事之童子，必先立规矩，知方圆，方能得书法之体。然此平正非终点，恰如《中庸》所言：“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万物育焉。”中和是起点，非终点。

试观蔡邕《九势》所言：“夫书肇于自然，自然既立，阴阳生焉；阴阳既生，形势出矣。”平正之中本含阴阳，如大地之平正，乃能承载山川之险峻。老子云：“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，长短相形，高下相倾。”平正与险绝本是一体两面，非截然对立。今人学书，或求速成，跳过平正直追险绝，犹不筑基而建高楼，终至倾覆。张怀瓘《书断》评张芝“字之体势，一笔而成，偶有不连，而血脉不断”，其血脉不断处，正是早年平正功夫所化。

二、险绝之途：破而后立

“既知平正，务追险绝”，此语最见孙过庭识见之深。平正既得，若不求变，则入俗格。此如《易·系辞》所言：“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。”书道亦然。王羲之《兰亭序》看似平正，细察则笔笔险绝，字字生姿。其“之”字二十余，各各不同，正是于平正中求险绝之典范。黄庭坚《山谷题跋》云：“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，又广之以圣哲之学，书乃可贵。”此“道义”与“圣哲之学”，便是险绝之根基，非徒求形变。

然险绝非怪诞。五代荆浩《笔法记》有言：“笔有四势：谓筋、肉、骨、气。”险绝若失筋骨，则成蛇蚓；若得气韵，则如龙蛇。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，笔势险绝，墨迹狼藉，而悲愤之气横溢纸上，正是“务追险绝”之极致。然其险绝处，处处不离平正之骨。试观其字之结体，虽欹侧跌宕，而重心不移，如将军临阵，虽千变万化而阵脚不乱。

此阶段最易入魔。赵壹《非草书》讥当时草书家“背经而趋俗”，正是叹险绝失正。然张芝“临池学书，池水尽墨”，其险绝非一时意气，乃千锤百炼后之自然流露。韩愈《送高闲上人序》评张旭：“喜怒窘穷，忧悲、愉佚、怨恨、思慕、酣醉、无聊、不平，有动于心，必于草书焉发之。”此等险绝，正是生命之真力迸发，非刻意造作。

三、复归平正：见山仍是山

“既能险绝，复归平正”，此乃书道最高境。非简单回归，乃螺旋上升之新境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云：“吾犹守而告之，参日而后能外天下；已外天下矣，吾又守之，七日而后能外物；已外物矣，吾又守之，九日而后能外生；已外生矣，而后能朝彻；朝彻，而后能见独。”此“见独”之境，正如书道之“复归平正”。初时平正，是“见山是山”；中间险绝，是“见山不是山”；最终平正，是“见山仍是山”。

欧阳询《三十六法》详论结字，看似规矩森严，然其晚年《张翰帖》等作，平正中见奇崛，奇崛中见平淡，正是“复归平正”之证。宋人董逌《广川书跋》评：“率更书如武库矛戟，森森然，而神闲气定。”此“神闲气定”四字，正是险绝后之平正。苏东坡《和子由论书》云：“吾书虽不甚佳，然自出新意，不践古人。”其晚年《寒食帖》，笔势看似随意，实则处处合度，正是“复归平正”之化境。

此境最难言说。张彦远《法书要录》载虞世南《笔髓论》：“欲书之时，当收视反听，绝虑凝神，心正气和，则契于妙。”此“契于妙”三字，便是复归平正后之神明。犹禅宗“担水砍柴，无非妙道”，书道至此，点画之间皆是天机。米芾《海岳名言》自评：“臣书刷字。”此“刷”字看似随意，实则千锤百炼后之自然。

四、三段论与人生修养

将此三段论移以观人生，更见其妙。少年时“初学分布，但求平正”，正如《论语》所言：“弟子入则孝，出则悌，谨而信，泛爱众，而亲仁。行有余力，则以学文。”此是立身之本。中年时“既知平正，务追险绝”，正如《孟子》所谓：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行拂乱其所为。”此是历事炼心。晚年时“既能险绝，复归平正”，正如《中庸》所言：“君子之道，闇然而日章。”此是返璞归真。

陶渊明《归园田居》云：“久在樊笼里，复得返自然。”其少时“猛志逸四海”，中年“误落尘网中”，终归“采菊东篱下”，正是从平正经险绝复归平正之历程。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琵琶女，年少“曲罢曾教善才服”，中年“弟走从军阿姨死”，晚年“老大嫁作商人妇”，亦是此理。然书道之复归平正，非消极退隐，乃积极之超越。如范仲淹“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”，是险绝后之平正；苏轼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，是历尽沧桑后之从容。

五、学问境界之通途

此三段论亦适用于治学。初学“但求平正”，正如《礼记·学记》所言：“一年视离经辨志，三年视敬业乐群，五年视博习亲师，七年视论学取友。”此是打好基础。既知平正，“务追险绝”，正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论治学三境界：“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此是深入堂奥。既能险绝，“复归平正”，正如《庄子·庖丁解牛》所言：“始臣之解牛之时，所见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后，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。”此是化境。

郑板桥论画竹：“江馆清秋，晨起看竹，烟光日影露气，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。胸中勃勃遂有画意。其实胸中之竹，并不是眼中之竹也。因而磨墨展纸，落笔倏作变相，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。”此“眼中之竹”是平正，“胸中之竹”是险绝，“手中之竹”是复归平正。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云：“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，胸中脱去尘浊，自然丘壑内营。”此“脱去尘浊”正是险绝后之平正。

六、结语：东方智慧之精微

孙过庭此三段论，实乃东方智慧之精微体现。《周易》三才之道，《道德经》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”，皆与此相通。初学平正，是“得一”；务追险绝，是“生万物”；复归平正，是“守一”。此“一”非彼“一”，乃经过否定之否定后之新“一”。

今人学书，多求速成，或终身困于平正，或一生溺于险绝。然孙过庭早已指明：“至如初学分布，但求平正；既知平正，务追险绝；既能险绝，复归平正。初谓未及，中则过之，后乃通会。通会之际，人书俱老。”此“人书俱老”四字，最堪玩味。非指年龄之老，乃指境界之成熟。如陈年佳酿，初时辛辣，经岁月沉淀，终成醇和。

涵虚子不敏，妄论至此，唯愿与诸君共勉：书道如此，人生如此，学问如此。愿诸君皆能循此三段论，于笔墨间见天地，于点画中悟人生。他日若有得，当与诸君把酒论书，共话此中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