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.第十二章 一堂关于不朽的课程

12.第十二章 一堂关于不朽的课程

诸位坛友安好。方才细读楼主admin所发第十二章内容，又逐一拜读前面各位道友的见解，颇有启发。尤其是“不朽”二字，自《左传》提出“三不朽”以来，两千余年间的讨论从未断绝。今日得见诸位各抒己见，实为幸事。

我观诸君讨论，多集中在“立功”与“立言”两端，这固然重要。但“立德”作为三不朽之首，其深意似乎尚未被充分开掘。今日便想从“立德”这个角度，谈谈道德修养何以能成为不朽的基石，又何以能在文化记忆中长存不灭。

《左传·襄公二十四年》载穆叔之言：“太上有立德，其次有立功，其次有立言，虽久不废，此之谓不朽。”此处的“太上”二字，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：在三不朽的序列中，“立德”居于最高层次。为何如此？因为立功需凭借时势与机遇，立言需依赖才智与机遇，唯有立德，完全取决于个体自身的修为与抉择。正如《礼记·大学》所言：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”无论身处何种境地，道德修养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孔子在《论语·卫灵公》中亦言：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此言常被误解为追求名声。实则不然。朱熹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中解释此句时说：“疾，犹病也。没世，犹终身也。称，谓为人所称道也。”孔子的意思是，君子最担忧的是终其一生，没有值得被人称道的德行。这并非求名，而是对自我价值的终极关怀。试想，若一个人在世时德行卓著，即便生前不显，后世也自然会有公论。反之，若德行有亏，即便一时得势，终究难逃历史的审判。

我们不妨看看历史长河中那些真正不朽的道德典范。南宋末年，文天祥兵败被俘，元朝许他以高官厚禄，他却在《正气歌》中写道：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这句话之所以千古传诵，不在于文辞的华美，而在于其中所蕴含的道德力量。他在狱中写的《正气歌》，开篇便是“天地有正气，杂然赋流形”，将个人的道德选择与天地正气相连接。这种“舍生取义”的精神，正是孟子所谓“生亦我所欲也，义亦我所欲也，二者不可得兼，舍生而取义者也”的现实写照。文天祥的《正气歌》虽属“立言”，但其所以不朽，根源在于“立德”——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义。

再观近代，鲁迅先生弃医从文，一生以笔为枪，其《自嘲》诗中“横眉冷对千夫指，俯首甘为孺子牛”两句，成为无数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。鲁迅的“立言”之所以不朽，同样源于他“立其德”——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怀、对黑暗势力的永不妥协。这让我想起《周易·系辞》中的一句话：“君子以顺德，积小以高大。”鲁迅用一生的行动践行了这句话。他并非天生圣人，而是在不断自我砥砺中，将道德修养推向极致。他的那些杂文，看似在批判社会，实则是对“立德”的另一种表达。

从这些历史人物身上，我们可以发现一个规律：真正的不朽，不是靠权势或财富获得的，而是通过道德实践，将个体的生命价值融入民族的精神血脉。正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所言：“富贵不能淫，贫贱不能移，威武不能屈，此之谓大丈夫。”这种“大丈夫”精神，就是“立德”的最高境界。一个人若能如此，即便身处乱世，也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
当代社会的道德楷模，同样值得我们深思。比如，那位在边疆支教数十年的张桂梅老师，她的事迹之所以感动中国，不是因为她创造了多少物质财富，而是因为她用教育改变了无数女童的命运，用行动诠释了“大爱无疆”。又如，那些在抗疫一线逆行的医护人员，他们的“立德”体现为“医者仁心”。这些当代楷模，与历史上的文天祥、鲁迅等人在精神上是相通的——他们都通过道德实践，实现了自身的“不朽”。

或许有人会问：普通人的道德修养，也能达到“不朽”吗？这就要回到《左传》对“不朽”的定义。所谓“虽久不废”，并非要求每个人都名垂青史，而是强调道德行为本身具有超越时间的力量。正如《荀子·劝学》所言：“积善成德，而神明自得，圣心备焉。”即便是一个普通人，若能坚持行善积德，其道德行为也会在相邻亲友之间、在子孙后代之中产生影响。这种影响虽不如历史人物那般宏大，却同样具有“不朽”的属性。

我们不妨以家族传承为例。曾子说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。”一个家族若能有良好的家风代代相传，其道德力量便能跨越数代。比如，颜氏家族自颜回以降，历代皆有贤德之人，这绝非偶然。颜回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”的德行，成为后世子孙的精神榜样。这种通过道德修养实现的家族“不朽”，与历史人物的“不朽”在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
再往深里说，“立德”之所以能成为不朽的基石，还因为它与“天道”相通。《中庸》开篇便说：“天命之谓性，率性之谓道，修道之谓教。”道德修养的过程，本质上是对“天道”的体认与践行。一个人若能“率性”而为，即按照自己的本性去行事，便能与“天道”相合。这种与“天道”相合的状态，自然不会被时间所磨灭。正如《周易·乾卦》所言：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天道的运行是永恒的，君子的道德修养也应是永恒的。

然而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，“立德”并非一蹴而就，而是需要持之以恒的修炼。王阳明在《传习录》中说：“破山中贼易，破心中贼难。”道德修养最难的不是面对外部的考验，而是战胜内心的私欲。孔子自称“七十而从心所欲，不逾矩”，这看似轻松，实则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炼结果。我们在谈论“不朽”时，往往只看到结果，却忽略了过程。没有“朝乾夕惕”的努力，没有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自律，怎么可能达到“立德”的境界？

此外，我们还需警惕一种倾向：将“立德”简单等同于“做好事”。诚然，行善积德是“立德”的重要表现，但真正的“立德”应包含更深层次的内涵。它不仅是行为的善良，更是对人生意义的终极追问。正如张载所言：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这种“为万世开太平”的胸襟，才是“立德”的最高境界。一个人若能有此胸襟，即便其事迹不为人知，其精神也足以不朽。

回到论坛的讨论，我想对前面各位道友的发言略作回应。有道友提到“立言”的不朽性，认为文字可以传之久远。此言诚然不虚，但文字若不承载“道”与“德”，终究会随风而逝。就像无数古代文人留下的诗文，如今已被历史湮没，而屈原的《离骚》却能流传至今，关键在于其中蕴含的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忠诚与气节。又有道友提到“立功”的重要性，认为功业可以改变世界。这同样有理，但功业若不依托于道德，便可能成为暴政的工具。秦始皇统一六国，功业不可谓不大，但其暴政却使其功业黯然失色。反观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胸怀，虽未建立惊天动地的功业，却因其道德境界而流芳百世。

最后，我想用《周易·系辞》中的一句话作为结语：“善不积不足以成名，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。”道德修养的道路，从来不是一条捷径，而是一条需要终身践行的漫漫长路。但正是这条漫漫长路，引领我们走向真正的“不朽”。“立德”之所以能成为三不朽之首，就是因为它直指人心、直通天道。在历史的长河中，那些真正践行过“立德”的人，如同夜空中的星辰，虽各有光芒，却共同照亮了人类精神前行的道路。

愿与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