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_荣枯鉴-五代-冯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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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楼主发的这个帖子，心里感慨颇多。冯道的《荣枯鉴》在传统文化圈子里一直是个很有争议的存在，有人说它是“做官秘笈”，有人说它是“小人哲学”，但真正静下心来读过的人，应该能感受到其中那种历经乱世、看透世情的通透。我最近也正巧在反复琢磨这部书，借楼主这个帖子，说说我的一些粗浅体会吧。

先说说冯道这个人。五代十国那个时代，用“礼崩乐坏”来形容都算客气了。梁唐晋汉周，走马灯似的换皇帝，武将拥兵自重，文臣朝不保夕。在这样的环境里，冯道竟然能做到“事四姓十君”，而且每次都能全身而退，最后还得以善终，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。后世很多人骂他“无气节”，但我觉得，这种评价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里虽然对冯道多有微词，说他“无廉耻”，但也不得不承认他“在位二十余年，更事四姓十君，以官爵为梯阶，未尝一言忤物”。范质后来评价冯道说：“厚德稽古，宏才伟量，虽朝代迁贸，人无间言，若水之万折而东。”这些评价其实已经点出了冯道身上那种不寻常的处世智慧。

《荣枯鉴》的核心，说到底就是两个字：“识”与“忍”。所谓“识”，是对时势、对人心的洞察力；所谓“忍”，是在逆境中保全自身、等待时机的耐力。冯道自己说过：“但知行好事，莫要问前程。”这句话看似简单，但真要参透，没有几十年的阅历根本做不到。他把人生的荣枯得失看成是一种自然规律，就像四季更替一样，有春天就有冬天，有花开就有花落。这种认知，其实和《易经》里的“剥极必复，否极泰来”是相通的。

我特别想说说《荣枯鉴》里关于“圆通”的那部分。很多人把“圆通”理解成圆滑世故、见风使舵，这其实是天大的误解。真正的圆通，是一种“和而不同”的智慧。孔子说过：“君子和而不同，小人同而不和。”冯道在乱世中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，他不是没有立场，而是懂得在坚持底线的同时，用最柔和的方式去化解冲突。比如他劝契丹皇帝不要滥杀百姓，用的就是“佛家慈悲”的道理，既保全了百姓，又不直接触怒皇帝。这种“以柔克刚”的智慧，在《道德经》里其实早有论述：“天下莫柔弱于水，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。”冯道无疑是深谙此道的。

再说说《荣枯鉴》里关于“利害”的论述。冯道认为，人生在世，最难看清的就是利害关系。很多人之所以招致祸患，不是因为不够聪明，而是因为只看到了眼前的利，却看不到背后藏着的害。就像《史记》里说的：“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。”但真正高明的人，懂得“见利思义”，懂得“欲取之，必先予之”。冯道在相位上几十年，从来不贪恋权位，甚至多次主动辞官，这种“功成身退”的智慧，恰恰让他得以善终。反观那些争权夺利的人，有几个能有好下场？

我特别想提一下《荣枯鉴》里关于“识人”的内容。冯道认为，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得意时的表现，更要看他在失意时的态度。“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”，这是儒家的理想人格。但现实往往是：得意时飞扬跋扈的人，失意时往往最没有底线；而能够在低谷中保持操守的人，才能真正担当大任。冯道本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他在后唐庄宗时期曾经被贬官，但他在贬谪期间依然勤勉做事，不怨天尤人，这种“宠辱不惊”的修养，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
说到这儿，我不由得想起《菜根谭》里的一句话：“宠辱不惊，闲看庭前花开花落；去留无意，漫随天外云卷云舒。”这种境界，冯道是真正做到了的。但遗憾的是，后世很多人只看到了他“事四姓十君”的表象，却忽视了他内心深处对道义的坚守。比如他曾经多次劝谏皇帝要爱惜民力，要减轻赋税，要停止战争，这些建议在当时的环境下是需要很大勇气的。他不是没有原则，而是懂得在乱世中，有些原则需要用更智慧的方式去坚持。

从现实的角度来看，我们今天重读《荣枯鉴》，其实有很强的现实意义。现代社会虽然不像五代那样动荡，但职场上的竞争、人际关系的复杂、利益格局的变化，依然需要我们具备“识”和“忍”的智慧。比如，在面对职场中的各种诱惑和陷阱时，冯道那种“见利思义”的清醒，那种“居安思危”的警觉，都是非常值得借鉴的。再比如，在处理上下级关系时，冯道那种“不卑不亢”的态度，那种“以柔克刚”的技巧，也能给我们很多启发。

当然，我并不是说冯道的处世哲学就是完美无缺的。任何思想和典籍都有其时代局限性。冯道在乱世中追求“明哲保身”，这固然是一种生存智慧，但如果我们把它当作唯一的处世准则，那就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——变成毫无原则的“乡愿”。孔子最讨厌的就是“乡愿”，说他们是“德之贼也”。所以，我们在学习《荣枯鉴》的时候，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断，要有批判性的思考。冯道那种对时势的洞察、对世情的通达，我们可以借鉴；但他那种过于圆滑、过于避事的态度，在某些情况下可能并不适用。

其实，我觉得《荣枯鉴》最可贵的地方，不是它教了我们多少具体的处世技巧，而是它提供了一种观察人生荣枯变化的全新视角。就像苏轼在《赤壁赋》里说的：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”人生有荣就有枯，有起就有落，这是自然规律。我们与其在得意时忘形、在失意时绝望，不如学会用一种更加平和、更加通透的心态去面对。冯道正是看透了这一点，所以才能在乱世中“宠辱不惊”，才能在权力的漩涡中“全身而退”。

最后，我想用《荣枯鉴》里的一句话来结束这篇回复：“荣者，本也；枯者，末也。本固则末茂，本衰则末枯。”这句话看似简单，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。我们大多数人往往只看到了“荣”与“枯”的表象，却忽略了决定荣枯的根本是什么。冯道提醒我们，真正的根本，是自己的修养、自己的德行、自己的智慧。只有把这些根本的东西做好了，才能在人生的风浪中立于不败之地。

感谢楼主的分享，让我有机会把这些天来的思考整理出来。希望能和论坛里的各位同道继续交流，一起探讨这部充满智慧的典籍。接续上文，我们不妨从《荣枯鉴》中“求存”与“守正”的辩证关系入手，进一步探讨冯道在五代乱世中的生存智慧，以及其对现代修身治家的启示。冯道一生历仕四朝十帝，官至宰相，却能在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般的乱世中全身而退，甚至被后世誉为“长乐老”，其核心并非简单的投机取巧，而是深谙“道”与“术”的平衡。

《荣枯鉴》中云：“荣枯有数，得失难量。君子乐天，小人忧时。”冯道深知时势之变不可抗拒，故不执着于一时之荣辱，而是以“乐天知命”的态度应对。这种“乐天”并非消极避世，而是如《周易·系辞》所言：“君子以独立不惧，遁世无闷。”冯道在乱世中保持独立人格，虽屡易其主，却始终以民生为本。例如，他在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等朝代任职时，多次劝谏君主减税赋、止兵戈，甚至不惜冒犯龙颜。据《旧五代史》载，后晋高祖石敬瑭欲征民夫筑宫室，冯道直言：“天下多事，民力已疲，陛下宜节用爱民。”这种以天下苍生为念的“守正”，正是其“求存”的前提。

从历史例证看，冯道与同时期另一位名臣王朴的对比尤为鲜明。王朴为后周世宗柴荣的谋臣，以刚直激进著称，曾献《平边策》主张武力统一，但最终因操劳过度早逝。而冯道则选择“柔中带刚”：他既不阿谀逢迎，也不硬碰硬对抗，而是如老子所言“天下之至柔，驰骋天下之至坚”。例如，后唐明宗李嗣源曾问冯道：“天下百姓如何？”冯道答：“谷贵饿农，谷贱伤农，此常理也。”他引用聂夷中《伤田家》诗“二月卖新丝，五月粜新谷”来警示君主体恤民情，这种以诗喻政的方式，既保全了君主颜面，又传递了谏言。

现代人读《荣枯鉴》，常陷入两种误区：一是将其视为“厚黑学”的变种，认为冯道不过是“不倒翁”式的投机者；二是将其神化为“圣人”，忽略其生存策略中的妥协性。实则冯道的智慧在于“知止不辱”——《道德经》言：“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，可以长久。”他在每个朝代都谨守本分，不结党营私，不贪恋权位。例如，后晋灭亡后，契丹主耶律德光欲留冯道为官，冯道表面上顺从，却借故辞官归隐，直至后汉建立才重新出仕。这种“进退有度”的抉择，比明末洪承畴降清后积极效力的做法，更显高明。

从修身治家的角度而言，冯道在《荣枯鉴》中提出的“察微”之道尤为关键。他说：“祸福无门，惟人自召。见微知著，是为明哲。”这与《易传·系辞下》的“几者，动之微，吉凶之先见者也”一脉相承。在家庭治理中，若能如冯道般“察微”，便能在矛盾萌芽时及时化解。例如，冯道在《家训》中告诫子孙：“勿争利，勿贪名，但存仁心，天必佑之。”这种以“仁”为本的治家理念，与《颜氏家训》中“风化者，自上而行于下者也”的教化思想相通，强调家长以身作则的示范作用。

冯道最令人称道之处，在于他能在“变”与“常”之间找到平衡。他在《荣枯鉴》中写道：“道者，所以立身也；权者，所以应事也。”这恰如《孟子·离娄上》所言：“权，然后知轻重；度，然后知长短。”冯道并非不知忠义之重，而是审时度势后选择“以民为重，以君为轻”。当后晋出帝石重贵欲与契丹决战时，冯道极力劝阻，认为“民力已竭，不可再战”，虽未被采纳，却避免了更多生灵涂炭。这种“权变”思想，与孔子“可与共学，未可与适道；可与适道，未可与立；可与立，未可与权”（《论语·子罕》）的论述一脉相承，强调在坚守根本原则的前提下灵活应对。

最后，回到《荣枯鉴》的现代启示。冯道在乱世中的生存智慧，对当代人的职场与家庭生活仍有镜鉴意义。例如，在职场中，我们常面临“站队”或“坚持原则”的困境。冯道的做法是：不主动站队，但以专业能力立身；不刻意逢迎，但以结果说话。这种“中正平和”的态度，比《厚黑学》中“脸厚心黑”的极端做法更易持久。在家庭中，冯道“不争不抢”的处世哲学，也能化解许多不必要的矛盾——如《菜根谭》所言：“处世让一步为高，退步即进步的张本。”

总之，冯道并非完人，其“长乐老”的称号背后，确有对道德底线的妥协。但若将其置于五代那个“君臣易位，父子相残”的极端环境中，他的选择已是乱世中的最优解。正如司马迁在《史记·伯夷列传》中所叹：“道不同不相为谋，亦各从其志也。”冯道之“道”，或许正是对“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”（《周易·系辞下》）的生动诠释。